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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城区神头神磨三村——记忆中的油梁

本刊专稿 李嵋屏

在我小时候,朔县附近早已流传着这样的一句俗语:新磨的油,北店的牛,神西的刘。新磨的胡油是远近闻名的,从明清时候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新磨的胡油随着桑干河水流淌到周边关内口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我对油坊和油梁的记忆止于十三四岁,再往后油梁不知所踪,油坊也颓败消逝,逐渐退出辉煌的舞台。唯一能唤起记忆和见证历史的只有公社油坊留下的最后两条油梁,而今静静地躺在破烂的东厢房里,寂寞地沉睡着,上面落满了灰尘薄土。

说起油梁,应该先说说神磨三村(神头、新磨、司马泊)的水。神磨三村的河里泉眼多的不计其数,而且水质好,流量大,清洌的一眼就能望见河底的碎石子和成群嬉戏的小鱼虾。小时候你随便在新磨村西傍水的河滩里挖个坑,不久坑里就渗上了水,慢慢的溢过坑边流向连花池和五花泉子里。在我十来岁时,经常将担杖绕两圈挑两只晃荡的水桶来池边挖好的坑里舀吃水,顺便渴不渴地喝上几口,水甜甜的,有点水藻的鱼腥味。泉子里的水日夜喷涌,沿河边随处是平展的石头,姑娘媳妇们一边在上面搓洗衣裳,一边大声地说笑,快乐的笑声传得老远。

我屏着气慢慢地从三根柳木绑成的桥上颤微微地走过去,然后就欢快地沿着河堤一路向西。因为就在不远处就是下磨坊的磨房了。下磨坊里有两盘大石磨,全是比成人的一抱还要大。河岸在这儿狭窄侷拢,底下水流湍急,波涛汹涌。聪明的先祖们在这个要塞按装上卧式水轮,水打叶轮带动上边石磨,再盖上掏空的长房,然后就可以磨面了,日日夜夜从未停歇。从记事起,母亲有时来这儿磨豌豆或莜麦或带皮的黍子,我是必定要跟随的。当我瘦小的身子藏在门外偷偷向荫黑的磨房里张望时,我是万分的希望从磨房里走出挑油饹的油坊师傅伙计。要是碰上熟识的人就会停下担子从箩头里挖一小撮油饹放在我摊平的手上,然后继续挑担沿坡向油坊走去。我看着他赤脚穿着布纳的家做鞋,裤腿卷到小腿肚,光结的后背上松松绔绔地随便披着件白洋布的汗衫,走一步担杖颤一下,背影最后消失在油坊的转弯处。剩下我独自用舌头舔着手中的油饹,一股胡麻籽的浓香湿湿的油油的弥散在我的口腔里。要是母亲在,就会讨得较大一块,回来就能包油仁儿的莜面或黍面饺饺,要不就做油饹烩丝丝。

神头地区的油梁在清朝时最多有一百五十多条,沿河随处是神磨三村的磨房和油坊。油梁是油坊榨油的主要工具,大头是出油的关键部位,在没有机械化的年代,拥有几条油梁是一个人身份地位财产的象征。1947年土改时,登记在册的新磨的油梁就有四十九条,但父辈们传说是四十八条。我的爷爷李丕梅就记载有四条,三义院掌柜赵东元有四条,还有小南院大老财李官有五条,南背阴有六条,西柜院、缸房院等等从两条到四条不等。新磨的上下磨坊三盘水磨供着这四十八条油梁,一条油梁每天榨大约三百斤胡麻,每斤大约出三两到三两五油。可以想象当时这是何等的兴盛繁荣!应该感谢万历年间削职回乡的巡抚霍锳,是他将先进的水磨技术带回了故乡,使神头地区丰沛的水力资源得到了充分利用。从此大霍庄因按装全新的水打磨而更名为新磨村,清《朔州志》载新磨村名。自从有了水磨,一下从人力畜力变为半机械化,从而大大提高了生产力,促进了榨油、酿酒、商行、店铺的繁荣发展。水上陆地,交通繁荣,生意买卖,四通八达。远的内蒙河北,忻州西八县东六县,近的应县、山阴、平鲁,天天有驮队过来,驮来油料,换走胡油,本地的驮队把胡油送到外边,驮回其他的日用杂货。神头地区渐渐成为北通口外南连关内的大码头大枢纽,繁华富甲一方。每天,山南海北的骡驮队或骆驼队驮着胡麻黄芥慢悠悠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驼铃悠扬的响声数里相闻。南来北往的走卒贩夫操着南腔北调,进了村子里的车马大店,吃酒、休息、打尖、住店,凌乱嘈杂,然后等着过秤换油。

我能打听到最靠前的祖先李沛大约在清乾隆年间定居新磨,从此繁衍生息,辛勤劳作,苦心经营。大约咸丰年间李沛的重孙李禹就是我的爷爷的老爷爷(太爷爷)此时已是拥有好几条油梁的正柜院大掌柜,并且开始经营旅店。李禹和李恒亲兄弟每人有五个儿子,人丁兴旺,事业如日中天。大约光绪年间我爷爷的爷爷李世英即李禹的长子,既继承祖业开油坊榨油,又开车马大店留宿来往的贾旅商贩,大店的名称叫荣和店。还有其他李家先祖开的自成店、复兴店,是新磨村的三大店。以至后来大店不复存在时,李家后人们还是以这三个店为名称来区分是哪门儿先祖留下的后代。到我老爷爷和爷爷时,由于清末民国时连年战火动荡不安,民不聊生,油坊生意日渐衰落,已是饥荒满身。我的爷爷、老爷爷、祖爷爷都是长房长子,别人都不愿揽饥荒,因此,执掌家业就是理所应当的事,爷爷也只能接受祖业并扛起饥荒。土改时,爷爷二十多岁正值青春年少,村里的账上记载着正柜院的李丕梅拥有油梁四条。当时在现在关老爷庙的旁边就有爷爷油坊七八间厂房。二爷十八岁就被征了兵打仗去了,再没回来。爷爷一人扛着饥荒支撑着,渐渐饥荒还清。但接下来就是文化大革命,父亲弟兄六人,加上爷爷奶奶和老爷爷老奶总共十口人,人多嘴多年年是缺粮户,贫困饥饿生活非常艰难。大冬天没炭,只能烧树叶吃榆皮,黑夜睡下,弟兄五六个蜷缩起来挤在一副大通炕上,将所有的衣裳棉被都盖在身上,早晨起来,地下的尿盔子里冻的全是厚厚的冰凌。迫于生活的压力和六零年的非常时期,油坊和油梁逐渐被变卖用以养家糊口。而原先的荣和店也只成为我们这门儿人的称谓了,早已容颜不在。当我七十年代出生后,在四五岁时,仍隐约记得荣和店唯一留下的古老而沉重的大门。在高高的飞檐与长满蒿草的瓦砾之间,在二寸厚边缘磨得油光的门板之内,曾经演绎过的繁华与兴盛。岁月斑驳,沧海桑田,风雨飘摇中,破旧的大门摇摇欲坠,逐渐成为人们出行的障碍,终于被拆除,风蚀而去。大门内的人们各自圈起小院上演着自己的正剧。在我十来岁时,爷爷还带着二叔三叔开过机榨的油房,一摞六七个尼龙袋包着的饹饼被挤压在机器的杠杆里,用手柄压压压,然后金黄幽亮的素油顺着凹槽流进了缸里,绵绵的没有响声,缸里的油渐渐升起来。只可惜爷爷的机榨油房没多久就停业了。

我的老姥爷蒯昭一直跟随三义院的掌柜赵东元。三义院有四条油梁,家点厚实,财物颇多。气派的房院几进几出,大门的横梁上挂着“三和公”的牌匾,“三义院”的名称大约由此而来。老姥爷年青力壮勤快能干,是个技术一流的石匠,一直奉侍赵掌柜给磨坊修磨,还有其他油坊里的杂事。姥爷则是神头地区有名的油梁大头上的大师傅,他们凭着自己高超的技艺得到掌柜的认可和厚遇。姥爷一门儿人都特别勤谨聪明,据说姥爷的哥哥大姥爷从小就心灵手巧,既会刻章又会雕花。姥爷的妹妹姑姥姥则更是百里挑一的美人,方圆几十里都出名。姑姥姥不仅人顺眼,而且做得一手好针线,十一岁时一日就能给三义院的掌柜们缝十一件大白衫,一时传为佳话。只可叹红颜易逝,二十七岁时便芳华永诀,说起时常常教后人们遗憾惋惜。

三义院的掌柜们在经历土改后,都销声匿迹了,油梁或被充公或被打了家具,三义院的许多字画古玩遗落在了姥爷家,后来成了四旧被扔来扔去不值一文。我母亲和我说这些古画中有一幅很特别,挂起时是一幅莲花,放平时是一幅书法,却不知其中的奥密在哪,非常神奇!我真的想像不出在没有现代高科技的情况下,古人是怎样制作出这样奇妙的古画!我更想像不出这些在现在看来进拍卖行动辄几百万的藏品,为啥在当时却如粪土?许多字画被裱了房顶的央层和围墙,古玩被小舅舅及孙子们当玩具抛来滚去,一轴一轴的字画被捆起吊在了南房羊圈房梁上的箩头里。饥饿的阴羊经常前蹄蹬墙伸长脖颈撕扯下这些轴画,一块一块慢慢咀嚼权当青草咽下肚内,直到将箩头里所有的古画吃光。我小时亲眼见过姥姥柜子上摆着一对像宝塔一样一节一节的古物,里边塞满了针头线脑。在大姥爷的舅舅家,我见过插着鸡毛掸子的二尺高的大花瓶,蓝光诡异,花纹精致。后来这些残留的古物都被到乡间捡露的贩子们三块两块诈了去了。

土改后,成立互助组合作社,仍健在的油梁全归了公社和大队。李官的旧院和五条油梁归了神头公社油坊,南背阴马邑尹梅的六条油梁归了新磨大队油坊。小南院李官是李氏祖先的另一支,解放前是新磨的首富土豪大老财,银洋多的全是用麻袋来装,数也数不清。土改时斗地主,他在被斗争前抛弃了油梁家产房院财物携全家潜逃出了口。后来包产到户,有人分到原李官家后花园的一块菜地,据说种地时,接连刨出了许多罐银元。也有人传说后来李官的儿子回来,半夜潜回老院在茅茨墙下起走了好多银元。

公社油坊(现称鑫誉油料加工厂)如今完整地保留下两条当年李官家的油梁,全是整棵的榆树做成,大头有两人合抱那么大,一条直扭扭的,一条大头儿稍有些歪,大头儿相反平行按放。出油多少全在大头儿上师傅的技术,直的好操作,大师傅是赵铮老汉,歪的重心不稳难操作,它的大师傅便是我的姥爷蒯成梁。将胡麻籽簸晒好,水磨上磨下油饹,上笼蒸好,踩软用油辫包成大饼套上铁圈,吊起油梁大头儿,装进饹饼,压上千斤的石头,钉进木楔加大压力,然后起榨,金黄醇香还冒着热气的胡油瞬时流进了大头儿下的地缸里,这就是物理压榨法。冷缸房,热油房,每天油房内热气腾腾,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汉子们光脚踩在滚热的油饹上,边喊号子捶打边撩起青草编的油辫子,将包好的饹饼装进了油梁的大头儿下,汗水迸溅,顺着精壮的后背成股流下。大二三师傅们抽水烟休息,打杂的日瞎谈笑,粗话野闻伴随着油香飘荡在油坊的上空。我小时家里特别穷,姥爷经常悄悄将在油坊里炸的玉茭窝窝用茴白的边叶包两个给我们吃,那种皮焦里油的美味怕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一般只有在天气凉时下来新油料才开油坊榨油,没有当紧的活儿,夏天是不榨热油的,不然非得热死。

幸亏在原油坊负责人赵维仁的守护下,神头地区最后两条油梁得以完整地保存到现在,但现状却是岌岌可危!这最后的栋梁不知何时才能被挖掘体现出它昔日辉煌的社会地位和历史价值?前几日,我在他的带领下,头一次认真的看了看曾经叱咤一时的油梁。只见两条四丈多长的黑油梁相对而眠,大头魁伟,小头壮实,像两条巨龙一样斜亘在破烂的东房里,寂寞而无言,虽历经风雨却仍一如它的历史一样沉稳厚重。上面胡乱地堆放着油辫,虽然泥土混和,但那粗壮厚实的身躯现在看来仍叫人震憾!想像不出当年祖先们是怎样把这么沉重的东西运回来并运用自如的?难怪人们形容粗壮的人或东西都说像油梁。油坊内还保留着停业时的景象,炒锅、蒸锅、木锨、水缸、油缸、铺着苇席的土坑、吊在房梁上的箩头、从水中移到岸上的石磨都静默无语,尘土封面。昔日李官家坚固的厢房在风雨中已经坍塌露天,油梁在风刀霜剑下早已被人遗忘,不复旧颜。当年正柜院三义院小南院的人声嗓杂和香飘十里都演化成了水泥巷陌和现代新村,又有谁还会记得油梁?真是:遗颜尘落几十年,虽睡雄姿犹憾山。莫论前朝荣贵事,沧桑壁断现青天。

  桑干河水日夜奔流,淘尽了多少荣辱繁华?当第一盘水磨按装在水中时,当先祖们伐木作梁开榨时,当大车店里人畜鼎沸猜拳行令时,当东家掌柜数着白洋敲打着算盘时,当阴羊撕扯下古画咀嚼时,他们有没有想过水磨和油梁曾经创造出一个怎样的晋商传奇和神话?三百多年的起伏跌宕和岁月轮回老去了韶华掩埋了传说。只有洪涛山青青依旧,桑干水东流不休……

  责任编辑:田隆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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