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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岁月老 不解莜面情

□  郭宏旺

过去的人们常常说,雁北、大同人过日子就离不开个莜面山药蛋。即使在今天,除了极个别零零后之外,绝大多数雁同人的生活仍然离不开莜面山药蛋,隔几天不吃就会盘算想念这两样儿东西,毫无疑问,莜面窝窝是首当其冲的。而我也是多数离不开山药蛋莜面的人之一,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莜面窝窝也叫莜面栲栳栳,大概是山西南北地区不同的叫法,家乡的人们都叫它莜莜窝窝,甚至变音为莜面wangwang。我与莜面窝窝有半个世纪的缘分了。

做莜面窝窝得用上好的莜麦,莜麦作物喜寒凉耐干旱抗盐碱,生长期短,适宜干燥一点的坡梁地。所以内蒙闯汉营、营盘梁,河北坝上和山西右玉县的莜面就比雁同地区的好一些,在左云北乡范围,张果窑威鲁附近村子的莜面又比十里河畔种植的莜麦好很多。好的莜麦磨成面粉,做成莜面窝窝直到上蒸笼蒸出,一共得经过“三熟”。

田野里生长成熟的莜麦呈淡黄色,为一熟。用镰刀割倒装车运回场院,晒干晒透,碌碡反复碾压出颗粒。颗粒再晒干用凉水淘净,柳条大笊篱捞出控水,上炒锅反复翻炒至金黄,为二熟。炒过的莜麦拉到磨坊磨成面粉,面粉已经粮香四溢。面粉扛回家入大瓮,挖面加水把面和起来,然后做成各种式样,上笼蒸熟,这为三熟。

莜面窝窝做法大致是这样的。首先用温水和面揉成团儿,面团儿上方把面捏起一个细长脖颈,揪成小剂子,用手掌在一块表面非常光滑的砖上把面剂子推成薄片。食指一挑一甩一打卷儿,轻轻啪的一声时已卷成小筒儿,竖立着排列在蒸笼中,大火大锅大笼大蒸汽,五六分钟便熟。莜面窝窝千万不可以蒸时间太久,否则本来立正正的窝窝就全蒸倒塌了,既没了看头更没有啥吃头了。

制作莜面窝窝的高手,直接在手背上背一块面,反过来夹剂子,正过来推薄片,来得快。这种做法叫将军不下马,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说莜面不离手背,像将军不下马。有人要问粮食也有头衔?顶硬的主粮就是将军。就像中医师称甘草为将军、大黄为国老。另一个是故事了,说的是雁北古战场战事频繁,有一位将军路过农家,实在饿得不行了,就让赶快来点吃的。主人说马上就好,用背面推窝窝法,不一会儿推了一大笼,一袋烟功夫蒸熟了。将军在马上狼吞虎咽吃了就追赶队伍去了。以后这种做法就叫将军不下马。

莜麦性寒耐消化,三熟后人们才能吃得入格舒服,又不伤胃又耐饥。

附带说一下,有的人家今天还在用一种极传统的推莜面窝窝砖,是粗陶质材料黑色的釉面,像块薄一点的板儿砖,是陶窑里专门烧制的东西,砖面儿的中间略微显凸。今天人们常用的推窝窝砖,多半儿是从装修用的大理石或者高档的瓷砖上裁下来的。面儿虽然光滑,但太平坦所以并不如前者好用,就因为它没有那个不太明显的凸面儿。

母亲至今还在用着这样一块粗陶黑釉面儿的手推窝窝砖,半寸薄厚、黝黑漂亮,几近文物了。而我的父亲曾经竟然是推莜面窝窝的高手,在家里父亲偶尔会露一下手艺。相比母亲,父亲推窝窝的手法更灵活更专业一些。母亲推下窝窝是用三四个手指捏住卷成筒儿,而父亲正如前文所说的,只一根食指一挑一甩,啪的一声便卷成小筒,直接用食指把小面筒儿立进笼屉,动作娴熟麻利。

       我一直喜欢莜面窝窝这吃食,也喜欢看母亲和父亲和面捏窝窝的样子,喜欢看莜面窝窝在笼屉中整齐的蜂窝的样子,喜欢闻它蒸出来的浓浓香甜味道。

记得少年时只要母亲不做豆面饭,不吃豆面饭,其它随便什么饭都行。要是哪一天准备吃莜面饭了,那就是我欢呼庆祝的时候了。印象最深的是母亲满额头、满鼻梁洼的汗水,做好了莜面饭,需要我去拉那个大的木风箱扇火蒸饭,而只有在这一天我会把风箱拉得欢快兴奋哗哒作响,拉出了歌曲般的美丽节奏和旋律。因为我爱吃莜面饭,心情就大好!

有一次,正值大秋收的一个礼拜天,场院里铺下了大概够两晌多的莜麦捆子。各家都忙人手都不够。中午表哥给碾完场去忙他们家的活儿去了,只有我和母亲两人来干剩下的活儿。收场、挑秸、积堆、扬场、呛扬、装袋、装车,快五点的时候,我们竟然赶车拉粮回家了。母亲那个高兴呀,乐开花了呀,嘴里一直重复着:老话儿说得一点儿也不假呀,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呀,真是一点也没说错。我听母亲这么一说便马上骄傲自豪起来。母亲上午便抽空做了莜面窝窝,中午碾场太忙顾不上吃饭,现在得赶快蒸起来,因为我要在傍晚前返校的。我也饿极了,那一顿莜面窝窝,我记不清吃了多少,反正我的肚子撑得如同半颗篮球,几乎再也吃不动了才放下碗筷。而母亲这时又煮好了十多个家鸡蛋,要我带到学校慢慢地吃。我把鸡蛋装进书包时右胳膊一直在不停地抖动哆嗦,那不是我胳膊有毛病,是由于大半天的收场太费劲儿,力气全耗尽了,肌肉劳损到不能自我控制。但有了充足的莜面吃便最高兴。

迎着暮色我独自出村往西走,大约要一个多钟头进县城,而快到县城时,我把带的熟鸡蛋又吃掉了八个。这件事后来母亲知道了,母亲憨憨地笑着:这孩子愣的,这孩子愣的哇,蒸莜面再加上八个冷鸡蛋,吃坏呀,怕是吃坏了呀!母亲一直在说“怕吃坏”,而我暗自觉得母亲肯定换掉了一个忌讳的字,那个字应该是“死”。母亲当然不会说儿子怕吃死呀,只说怕吃坏!

如今,母亲八十岁了,我仍然爱吃莜面窝窝,母亲依然高兴地盼她的儿子回村去,上炕去和她唠叨着,她高兴地忙乎着给她的儿子做莜面窝窝去。只是母亲心中知道,自己的窝窝手艺大不如从前了。

唉,妈的莜面窝窝肯定不好吃了,看看哇,推得那么厚,宏子,你爱吃不?能吃不?

妈,不厚,不厚,再说厚一点儿更好呀,吃起来更筋道,好吃,好吃!母亲又笑了,更爽朗地笑了!

母亲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露出了已经掉了的还未补齐的那处豁牙。母亲笑得开心,恍惚间也似乎忘记刚刚提到的那个更会推莜面窝窝的人,那个人已经走了,再也推不成莜面窝窝了……

我算是一个有吃福有食缘的人,也能说就是个吃货。能吃到父亲手推的莜面窝窝,到现在还能吃到母亲的手推莜面窝窝。在家中,妻子的家常饭菜也做得极好,推莜面窝窝更是行家里手。所以我很惭愧地承认自己真的只有食缘,却唯独不会自己动手做莜面饭,真是很没用的一个主儿,有点丢人。

女儿吃东西不太挑,逮啥吃啥。儿子曾经的食谱很单一,花卷馒头大米饭炒菜为主。大学三年后,儿子开始时不时地提起莜面饭,假期回到家隔三差五地坦言:妈妈,您今儿累不累呀?要不再搓点莜面绳儿,要不再推点莜面疙卷卷儿?儿子不说莜面窝窝,却说莜面疙卷卷儿。

尘世烟火,俗胎凡人,无一例外。只要是儿子想吃的东西,无论哪一位母亲都会满心欢喜地去做,让儿子的愿望实现。儿子开始爱吃莜面饭了,我们似乎很高兴这一点,却说不清到底哪一条是我们高兴的主要理由。儿子喜欢吃莜面窝窝、莜面饭,只是儿子实在吃不了蘸菜缸腌水的莜面窝窝。妻子会给儿子弄茄子土豆汤,肉臊子汤或者别的任何什么汤都可以,只要不是冷涩咸的腌菜水就行。而我吃莜面窝窝,是非腌菜水不可的,尽管有人说这腌水不一定很符合健康标准,可这习惯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改掉了。

关于喜爱的莜面窝窝,有着一生一代讲不完的故事,故事也许永远没有一个结尾……

责任编辑:武国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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