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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植厚土剪古今

本刊专稿 荀莉

团聚 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越过一道梁,还是一 道梁。 母亲如牛,驼着家当行走在最前面。入秋的太阳 依旧火辣辣,摆出不把人间万物晒成油誓不罢休的架 势。“啊——呀——,哎——嗨——哟——”远处传 来一嗓子信天游。 二哥和姐姐也都提着、背着、挎着、扛着什物, 汗如雨下,脚步沉重。 “走哇!攒足了劲走哇!快到了!”母亲转过身, 操着浓浓的陕北口音,又是这句话。数不清多少天了, 母亲好像只有这一句话。 苍茫的天底下,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他背着一个 小褡裢,跟在大人们后头,只有走,走,走。幼小的他 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自己很饿很饿。这时母亲 总说:“走吧,到了那里见到你爹和你三哥,咱们一家 团圆后,就不会让你饿肚子了”。 他忽然想起三月的那天,榆钱花花一串串挂在高高 的树上,树挂在高高的崖畔上。一仰头,榆钱串串就对 他笑。他不笑,他饿,只顾流口水。老天从来不知道, 一个孩子面对饥饿时是不会被困难吓倒的。他兴致勃勃 地跟着三哥刚爬到崖畔上高高的树杆上,突然,“啊——” 一声惊叫,他摔了下来,摔走了半条命。母亲以泪洗 面,整日整夜守在跟前叫唤着:“四啊,妈只要你活着, 哪怕是傻子都行!”或许是得恩于老天的怜悯,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母亲和姐姐哭得红肿的眼睛,说:“妈、 姐,你们怎么啦?”姐姐说:“你从榆树崖上掉下去几 天啦,咱爹、咱妈和我们都快要吓死啦,你才醒来……” 走哇,走哇,走得太阳又升了起来,走得月亮又 落了下去。他说:“妈,我走不动了。”母亲说:“走 不动也得走。” 几天后,他们终于在一个名叫下龙花(今天的盘 地沟)的村庄停下了脚步…… 他,就是贾四贵。陕北久旱无雨,粮食欠收,为 了生计,1965 年农历九月中旬,仅仅 7 岁的他跟随母 亲、二哥、姐姐从陕西吴堡来到了蒲县古县乡盘地沟村, 与父亲和三哥,在大伯家团聚。 启蒙 南方出宰相,北方出石匠。 在陕西吴堡,贾四贵的父亲秉承祖辈们的手艺, 是出了名的石匠。来到蒲县之后,更是靠着这份手艺 养家糊口。1965 年冬天,凭借石匠的身份,父亲被永 平村队长王登亮看在了眼睛里。于是,全家人跟着父 亲辗转来到了聚集匠人的永平村。 山下多的是石头,父亲多的是力气。寒冬腊月, 风像刀子割着脸,父亲不得不带着哥哥们下山取石。
他们先用铁棍把重达几百上千斤的石板撬开缝,然后 再破成一块一块的石板背回来。 七岁起,贾四贵便在父亲的指引下拉风箱,协助 父亲整理打碾子、锻石磨用的錾头。父亲总说:“家 有金银万贯,不如薄艺在身。”但他就是不喜欢打石头。 再大些时,背着老锤跟在父亲后头下山取石,他常常 委屈得哭,父亲便骂他没出息。 贾四贵更喜欢母亲,具体地说,他更喜欢跟着母 亲学手艺。母亲虽说是农家妇女,却心灵手巧。她养蚕、 剥茧、抽丝,然后用丝线绣花。打小,贾四贵衣服上、 鞋子上、枕头上、被巾上,到处开放着母亲用心绣的花。 母亲蒸馍馍忘不了捏花花,用纸糊补窗户忘不了剪花 花,吃鸡蛋的时候掏个窟窿留着完整的蛋壳上画花花, 吃核桃的时候不舍得砸碎也是为了在上面画花花,用 柳条、荆条编的筐、篮上面也有花,甚至缝补穿破的 衣服都要用心绣成花。 一到过年,母亲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全村几十户 人家的衣服、鞋都要她来剪样子。只见她铺展开纸或布, 用指甲在上面一划,顺着划痕下剪,不一会儿就是衣 服样子、鞋样子。贾四贵觉得母亲神气极了。因为母 亲手巧,也乐意帮助人,所以很招父亲反对。父亲总说: “剪那些有什么意思,又不挣钱,还得搭上干自家活 的时间……”母亲虽懂,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活法。 “母亲的一生,真真正正做到了生活艺术化,艺 术生活化。”在贾四贵的记忆里,母亲没有什么值钱 的私有财产,如果非要划算,那当数母亲的几把大小 不同的剪刀。自小,他最爱把玩母亲最小的那把剪刀, 拿在手里,用纸剪娃娃,用树叶剪花花,玩得不亦乐乎。
在母亲的传统观念里,剪呀画呀应该是女人的活计, 所以并不十分赞成贾四贵学习这些。但是,贾四贵不 怕别人喊他“贾女子”,他就是喜欢“花”。 公元一九五八年农历五月初三,东方曙光四射, 他来到了这个五彩的世界,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 候,就被纸火球、花被褥、彩灯笼、炕围画、窗花花、 虎帽帽、红袄袄、绿裤裤、枕顶顶、手套套、布鞋鞋、 袜垫垫、枣山山、面燕燕、蛋娃娃、泥马马……母亲 巧手制作的各种饱含民族民俗文化内涵的日用艺术品 所吸引。花是母亲的魂,陪伴了母亲的一生,也让他 不知不觉沾染了“花”里的生生不息。成长 在贾四贵的儿时记忆里,最让他羡慕的是仁义村 的一位画匠。那时,村户人家“传神子”、油漆家具, 儿婚女嫁要画箱子。听说那位画匠一天画四个箱子能 挣十块钱,画完后主家还会给上几斤猪肉、鸡蛋、粉条、 豆腐,贾四贵羡慕不已。幼小的他觉得,当一名画匠 要比当一名石匠轻松得多、得意得多。 回到家后,他向父母提及想学画画的想法。听后, 母亲无言,父亲却硬生生地撂了一句:“咱们祖上八 辈都没有出过画画的。”面对父亲的拒绝,他决定绝食。 三天时间,任凭旁人怎么相劝,他硬是没进一点水米。 第四天半夜时分,强硬的父亲终于服了软,跑到古县 乡供销社花五毛二分钱买回了一盒水彩和几张粉连纸。 有了这一盒水彩和几张白纸,贾四贵如得到一座宝藏。 起初,他开始给小伙伴们画扑克。画扑克这样的“大 事”,在别人看来那是难上又难,但对于贾四贵来说, 那就是小事一桩。要说难,就难在缺少硬纸片,三毛 四分钱一盒的饼干,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得起。很多孩 子馋的是饼干,贾四贵和伙伴们羡慕的是包装饼干的 硬盒纸,往往需要好长好长时间,才能凑够一幅扑克。 这时,十岁左右的他虽然生活在农村,但从来没 有放弃过对艺术的追求。在同伴们还在忙着掏鸟、打 弹弓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村里几十多户人家的被面、 褥子、箱子、柜子上,因为只有这些东西上才有丰富 的花样,“凤凰戏牡丹”“龙凤呈祥”“丹凤朝阳”…… 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图案,他过目不忘。每当发现一幅 新颖的图案,他会为此兴奋好多天。 那年快过年的时候,村里头有一户人家想找人画 炕围子,便找到了贾四贵。那人说:“听说老贾的小 儿子你会画扑克,那就请你给咱画个炕围子吧。”他 欣然答应了。且不说画完能得八个蒸白馍,仅仅这份 活计,就足以让他痴迷。首次面对偌大的墙壁,贾四 贵慎之又慎,他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作画机会。思量 再三后,他在上面画了“喜上梅梢”“公鸡报晓”“和 平鸽”等图案,引得村人们轮番评观。锤炼 十七岁的时候,贾四贵在薛关上高中。 这个时期的他,不像其他学生一样迷恋烟、迷恋酒, 只迷恋剪纸。童年时期母亲不经意的熏陶,加上成年 累月对潜藏在民间艺术的热爱,已随着年龄的增长, 以更加高雅、完美的姿态固化在他的思维中。 为了得到几张纸,他情愿跑到寨子腰村捡拾落下 来的槐树籽,跑到深山老林里刨草药。一张纸一毛六 分钱,他往往需要好长时间才能积攒够买五张十张的 钱。有了纸,他就剪“抓髻娃娃”“摇钱树”等。
抓髻娃娃是民间剪纸中经常出现的一种式样,包含多种 祈禳含义,如祈福、送病等。自小,他的视野中经常 出现抓髻娃娃的形象,所以,对抓髻娃娃他情有独钟, 也剪得得心应手,剪得形态各异,剪得出神入化。 这时,贾四贵在十里八乡的名气已然超过母亲, 遇到红白事总有人叫他去剪喜、剪花,每次剪完就急 冲冲往家赶。因为他记得母亲的嘱咐:不要随便在人 家家里吃饭。有时,也有的人家不给纸还要剪花,他 不得不贴上钱买纸来剪。白天有干不完的农活,往往 到了晚上,夜也静了下来,他就点着油灯剪。对此, 父亲便念叨说:“咱家一个月只供应四两煤油,你这 给人家剪纸,垫上时间赔上纸,还得耗上油”。 从大年初一一直到正月十五,是贾四贵最忙、精 神世界最富足的时日。剪不完的窗花,一对对,一堆堆,给寂静的村庄增添着节日的气氛,也给他单调的生活 增添着乐趣。 也正是从这时起,贾四贵在思想深处默默产生了 “让生活艺术化、让艺术生活化”的理想。这个理想, 一生穷困的母亲没来得及想就实现了,他很是羡慕。为 着这个理想,他愿意再花费一生的时光去追寻,去实践。 成才 长大成名后的贾四贵,还时不时地会回忆起刚到 蒲县的那些时日,回忆起那段苦并幸福着的岁月。 贾四贵的母亲自小跟随她的姥姥一起长大。刚到 蒲县时,由于思念她的姥姥,经常低声哭泣。七岁的 他虽不知思念为何物,但却心疼自己的母亲。 为了让母亲开心,他别出心裁,用锅底黑在硬板 纸上画出了老人的头像。母亲见状,连声说真像,真像, 抱着硬板纸左看右看,看来看去就笑了。可惜,锅底 黑作的画不易保存,几天后就看不清了人像。后来,他突发奇想,把柳条用火烧成木炭当画笔,继续画老人 像,只为一解母亲相思之苦。 世人所熟知的《光明在前》,也是在六五年创作完 成的。当年,仅有七岁的贾四贵怀着对毛主席的无限热 爱与无比崇敬用母亲的一把小剪刀在昏暗的油灯下剪出 毛主席头像时,着实让善于剪纸艺术的母亲大为吃惊。 母亲激动地摸着他的小脑袋说:“我儿成人了!”当父 亲知道时,却非常生气:“你剪啥不行,非要剪毛主席!” 因为种种原因,《光明在前》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 公开署名发表并获奖。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届郭沫若文学奖获得者黄放 在《走进国学大师贾四贵的世界》一文中写道:且看那 幅《光明在前》人像剪纸,构成毛主席脸庞的那块明面, 他用了一条活脱脱的头朝下游动的金鱼,尾巴拂入人像 的额头印堂,寓示了金玉满堂的这一吉祥含意。除了这 些可赞之处,更难能可贵的是贾四贵赋予了人像的生命。在他的剪下,作品中的人活了起来,毛主席眼含睿智, 宽和温厚的微笑着,亲切慈祥。贾四贵剪出了人物的 神韵,这是贾四贵艺术作品中令人称叹叫绝的功力, 而这种功力只能由心而发……在蒲县成长的十三年里, 贾四贵创作了上千幅的剪纸作品,其中成名作超过四百 幅。1978 年,20 岁的贾四贵为完成“三黄两圣”的宏 图大作,打起背包重返陕西延安。这一走,就是半生。 半生风雨路,一剪话古今。
如今,贾四贵被联合 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艺术研究中心等分别授予“中 国当代特级剪纸艺术大师”“国际特级民间工艺美术 大师”“新中国德艺双馨剪纸艺术家”等 13项荣誉称号; 中国邮政选用他创作的《祥运普照》等发行特种邮票 和珍藏版个性化邮票 93 枚;出版有《贾四贵剪纸艺术 精品选》《轩辕黄帝颂》《中国剪纸艺术》《中国剪纸 文化艺术教科书》等 13 部专著;他撰写的《弄懂原生 态的本质属性是保护民族文化艺术的关键》《论中国剪 纸艺术的繁荣发展》等 10 篇论文,荣获全国理论学术 研讨会优秀论文奖;他创作的《光明在前》等 4000 多 幅剪纸,在全国及国际大展赛中荣获最佳作品奖、特等 金奖等 40 余次;中国美术馆、毛主席纪念堂以及法国、 美国、德国、荷兰、瑞士、日本、土耳其等多国有关单 位和收藏家收藏了他创作的剪纸珍品 2000 余幅;他主 剪创作的 30集剪纸动画片《延河湾》,应邀参加了“2011 年常州国际动漫节”,荣获首届“金喜鹊”原创动漫大 赛优秀作品奖,也是目前中国唯一、全世界最长的一部 剪纸动画片。反哺 2011 年正月初三,贾四贵怀着对蒲县这片故土的 无限热爱以及对这片土地上的文化的无比敬仰,以一 名文化工作者的身份兴致勃勃地回到了蒲县。 此次回蒲,他的心愿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自己的 一把剪刀,剪出活生生的东岳文化,为东岳添彩,为 蒲县增色。 踏上这片厚土,贾四贵没来得及卸下满身的风尘 仆仆,便一头栽进了寻求素材与灵感的途中。翻开中 华民族的文明史,在远古时期,有位明君为尧帝,他 在晚年想禅位于德才兼备者,于是遍访有识之士,当 他听说在蒲子山有位贤者蒲伊子时,遂亲自登门拜访, 请教治国之道,诚问让贤之策,并纳其荐言,立舜为帝。 贾四贵首次听说了这个美丽的传说故事之后,兴 奋异常,连夜创作,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便顺利完成第 一幅作品《尧帝访贤》。画面上,旭日高悬,祥云环 绕,蒲伊子高谈阔论,尧帝洗耳恭听,俩人神采奕奕、 气度不凡。 “楸”乃林木之王,东岳庙上的两棵千年唐楸斜 卧庙院,直向云宵,势有腾飞之状,更为奇妙的是: 苍老龟裂的树杆和茂盛的枝叶间,隐藏着一个和睦相 处的“大家庭”。为了创作《生肖古楸》,贾四贵一 连数十日茶饭不思,每日分早中晚三次与那两棵千年 古楸准时有约,或静坐树下听千年风雨,或趴在树根 观其形貌。 当他终于在树上找全活灵活现的十二个生肖后, 兴奋不已。“可以说这棵古楸是炎黄子孙的本命树, 是华夏民族的守护神!”带着这样的思想灵感,贾四 贵剪下如有神,让十二个生肖在一棵粗壮的树上共生 同栖,和融相处。东岳庙佛道融合,其“十八层地狱” 有 140 余尊明代塑像,尊尊栩栩如生,将十殿阎罗的 种种刑法展现得有血有肉、生动逼真。 为了呈现一幅有关地狱文化的剪纸作品,贾四贵 身心倍受煎熬。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与时任旅游局 局长王东全一起,曾无数次观看地狱,进行了反反复复的讨论,推翻了无数个版本的创意,最后才击掌而定, 创作了《修性立身》。此幅作品乍看线条繁冗,细看耐 人寻味,以地狱“六道轮回”壁画为原形,体现了“善 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报应、循环轮回”的佛家思想, 教育世人修性才能立身。
一百多天里,贾四贵废寝忘食,徒步上柏山数百 次,亲自拍照上千张,创作了《钟灵毓秀》《声灵显赫》 《生肖古楸》《龙行天下》《神联约法》《祈福迎祥》 等 16 幅作品,幅幅精美,幅幅壮阔。作品中,他充分 运用剪纸艺术符号,用线条的美、镂空的美,将流传千 古的东岳神话、富有传奇的东岳胜景、引人入胜的东岳 故事一一展立在纸上,让每一位有缘相见的人无不为之 震撼、动容,为之惊叹、感悟,更让他自己觉得“终于 为家乡做了一点事”。 回归 “我有幸诞生在一个民族、民间艺术的殿堂。母亲 的艺术博大精深,时刻触动着我的心灵,我没有理由对 不起祖先,更不应该愧待我伟大的中华。我宁愿终生东 奔西走,探索古今艺术真谛,为了弘扬民族文化、推动 人类文明进步,不断奉献新的精神食粮!对得起我自己 的名字——贾四贵!” 如今,贾四贵已从蒲县这片厚土走向了全世界,他 的品格、他的剪刀、他的艺术也终将归属于伟大的中华 民族。留给蒲县的,除了一段难舍的情缘,还有一种叶 落归根的情愫。 2019 年,已过花甲之年的贾四贵荣归故里蒲县。 他说,他自小吃惯了蒲县的饭,走遍天涯海角也忘不了 蒲县的味道。于是,他带着一份眷恋、一份情怀、一份 理想,回到了蒲县。 回到蒲县的贾四贵,一日不得偷闲,他把脚步留在 寻访古村旧窗的山路上,把身影定格在山村古树的遮影 中,把汗水滴洒在助力蒲县文化和农业发展的征途上。 艺术无止境,激情无止境。面对这方厚土,贾四贵 依旧意气风发,思如泉涌,决心用艺术之剪默默倾注心 血,让尧师故里更显魅力,让昕水人家更添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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